在云南边境小城,我没吃到见手青

摘要: 但我看到了孔庙。

12-17 22:41 首页 三明治


文丨赵景宜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去云南。这个地方离我太远,幼年时看《还珠格格》,主角们逃难要去的地方就是大理。第三部开头,出现了大象作战的场景,这让幼年的我很难忘。


在大学毕业时,我和妹妹去了清迈。坐在大象上,我看着前面的象夫,他皮肤黝黑,身体矮小而消瘦。这里是山上,人们都骑着摩托车,提着商店里买来的冰。在这个大象园,我可以花不多的泰铢享受各种服务。象夫走了下来,为我拍照,我付他小费,他向我道谢。那时,我突然想起北岛在《青灯》里的一句话:那时我还很年少,对远方的痛苦一无所知。


云南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遥远,无法真正理解的美丽南方。



建水县,在昆明的西南方,坐火车需要两个多小时,每天只有四班车。


建水,在古彝语中为大海的意思,古称惠历城。它位于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离越南非常近。 这里物价很便宜,就像大多数县城一样:三块钱的木瓜水、五元钱起步的出租车,几个人上饭店吃顿饭只需百来块。


总体来说,这是个小地方,生活了五十多万人。我想到了我生活的城市,我出生那年就有八百万人口,以至于我到了少年时期,都搞不清它的边界。


不过,这里有南方中国最大的文庙,已有700多年历史。在明、清两朝不断扩建,有1殿、2庑、2堂、2阁、5祠、8坊。民国时期编修的《机关报纂云南通志》记载:建水文庙,是规模仅次于山东曲阜的文庙。


这也不是特别奇怪的事情。在很长的南宋时期,大理国有几百年历史,疆域在今云贵,以及缅甸、老挝北部。1244年,蒙古国出兵大理,最终1270年设云南行省。十五年后,建水文庙建成。后来,元、明、清逐步实行土司制、改土归流等方式,增强对地方的影响。


在这一历史注脚下,因为地缘上的优势,建水成为了中原文化的“飞地”。自古以来,当地人重视文化。其中,张隆最为出名,在明代时考上了正统贡生,后来去杭州当了知府。现在,游客们常逛的朱家花园,据说这个家族能串联起整个滇南的近代史。最初他们经商起家,后代则考了科举,走上了仕途。


建水文庙


孔庙,刚好是这段历史的见证者与象征。


但对于王天羽来说,孔庙却有另外的意义,她从建水一中毕业。我去看了校门口贴着喜报,上面写着:二本以上上线率达94.1%,600分以上人数82人,接近全州二分之一。我了解道,许多邻近县的学生报考此校。有5000多名学生在这里上学。


在王天羽念中学时,她总和同学们去文庙里复习功课,有时碰到游客会给人当导游。过去,建水一中就在文庙里办学。文革的时候破四旧,师生为了保护古建筑,在墙上与柱子上漆上了标语与语录,成了美谈。王天羽写过有关文庙祭孔的文章,在结尾处说道:


“上大学离开建水,去过不少城市的文庙。但它们少有烟火气息,曾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孔子,看上去笑得都有些落寞。”


每到午后,很多老人会绕着文庙里的水塘散步,这时里面长满了荷花。有个老人告诉过她,以前的晚上,能看到对面山上点燃的火把,那片是彝族的村落。



“我希望能在文庙里做个展览,展示建水的特色和过去”, 王天羽告诉我。


今年,她和几位伙伴一起参加了三明治在地计划,希望让更多人了解建水。她走访了许多老合院,这些老宅非常的安静,有些门口种上了芭蕉树。我也站在天井旁许久,想试着想象一百年前的人如何在这生活。




建水正在变得商业化,王天羽觉得很多游客没有真正领略老建水。沿街的店铺,都挂着仿古的幡子,这几年多了许多紫陶壶店、客栈。不过古城面貌还算完整,沿着临安路,能看到朝阳门、孔庙、朱家花园,城的南边还保留着一段古城墙。


我们去了临安饭店,最早这里是集体制经营,开于1953年,但地道的味道没有变。我们去的那天,正好赶上了婚宴,不对外招待客人。不过,她的朋友李孟燃认识这里的厨师,打了声招呼,就有人带我们上了楼。


这里没有菜单,要在菜栏里选菜,提前说好口味。没有等太久,菜就端了上来:汽锅鸡、凉拌仙人掌、野菜花生汤、肉末茄子。其中,汽锅鸡是最有名的当地菜,流行了2000多年。巧妙地方是一口土陶蒸锅,水蒸汽让鸡肉变熟,炖煮四个多小时后,汤汁鲜美。



王天羽说,都到了建水,多吃些特色菜吧。临走前,我们吃了哈尼梯田鱼、建水米豆腐。云南人喜欢吃各类植物,她特意点了玉合花,有一丝甜味。花的颜色白中透红,一般长在海拔1000多米左右的山坡、村寨周围,当地还算多见。


末了,她告诉我,云南人请远方朋友吃饭,一般不会点菌子,“这些一般在家里吃吃。”


我想到了见手青,一种有迷幻色彩的蘑菇。有个昆明朋友告诉我,如果没有烧熟,吃了后就会冒出一个又一个的小人儿。每年夏天雨季时,总会因为吃它死上几个人。我说,那我可以在市集上买一些,带回上海来吃。他劝我不要这样,即使买了也一定要做熟,味道会特别地鲜美。




每到午后,建水的马路上会有流动市场。主角当然是新挖的菌子,但总能碰到好吃的熟食摊。我买了份粉蒸排骨,不像湖北的沔阳三蒸,调味没那么重。卤鸡爪也非常好吃,皮是焦的,咬上几口就化在咽喉。回上海前,我在昆明的纂新农贸市场也找到这两种食物。老板娘打包时手脚麻利,她告诉我,她就住在建水西门。


晚饭后,她们带我去听“建水小调”。在金临安茶苑,过去这里是诸葛庙。票价不算便宜,还按照位置分为了A、B、C、D等种类。主持人偶尔会讲到:“今晚,来自成都的某某先生在这。欢迎你来建水。” 、“来自昆明的某某先生,在哪桌?希望你在建水玩得开心。”


在开场前,李孟燃发现小学同学在这,一会儿他就要上台演出。他们应该很久没见了,没想到会在一家茶馆见面,周围都是慕名而来的观光客。她在北京读大学,这个男孩则在当地成了演员。


我在网上搜索“建水小调”,据称它结合了汉族小调的唱词格律,以及彝族民间的传统音调。我觉得茶馆里的节目更像电视晚会,像一出早已编排好的表演。底下的观众非常热情,他们摇摆着鼓掌板,争相回应着主持人的互动。





舞台上约有十位演员,大多都很年轻。两个多小时里,他们在台上跳着舞,有时独唱,有时对唱,也穿插着合唱,有些演员表情投入。观众们鼓掌喝彩,每换一个节目,演员们都会换上不同的服装。节目的形式,和在电视上看到的晚会没有太大区别。


台上,几个男孩蹦蹦跳跳,愉快地唱着:


“姑娘喝了我(尼)西门水,美容养颜还减肥,人面桃花,皮肤皮肤白。十人见了九人追,九人追!”






我坐在大巴车的副驾驶上。一路上风景非常好,除了田里的农作物,路边长着石榴树,湖边开满了荷花,岸边坐着垂钓的人。有时,田间会看到些向日葵。但不得不说,我也看到了一个化工厂,最高的塔尖处高过了近处的山。


在建水呆了几天,我决定去燕子洞景区。我想抽离出古城与当代、县城与大城市中,走进大自然里。车左拐,开始上山,路开始变得颠簸,我的字迹凌乱起来,手机有时没有信号。车里的大多数人,没有玩手机,也没有人看着窗外,他们安静地注视着前方。



三十多分钟后,燕子洞就到了。在群山之中,红色的河水会穿过山洞,洞内有4000多米的水溶洞。我走了进去,入口处能听见雨燕的叫声。往里走,声音慢慢地消失。但这真的是一个奇幻的旅途,五颜六色的灯打在钟乳石上,能听到水流的声音。


“你们看,这个石柱有好几万年了,每年它都会长高几厘米。”导游对游客们说道。我有些不以为然,继续往前走,在这人造光的水溶洞里散步。水从上面的石缝中滴下,地板也湿漉漉的,我则继续散步。每一块石头都形态各异,这是长期自然冲刷的结果,应该是一个漫长的时间了。安装了才几十年的景观灯,这个山洞须慢慢习惯,并度过下一个漫长的时间。


传说历经几万年,并在不断生长的石柱


如果你坐过船游览过三峡,或者开车走新都桥,就会知道燕子洞的景观也会是重复的。我走了快四十分钟,在封闭的光影空间里,感觉自己闯入了赛博朋克的世界。在我走到尽头时,突然看到了自然光透了进来,心里非常欣喜。


尽管告示上写着“游人免进”,但我还是翻了过去,像是得到了神谕。我走上石阶,光不同程度地照在石头上,最后我看到洞口,能透过一棵树看到天空。最先看到那一束自然光时,觉得它也像一个隐喻:我所有想要的一切。


这也是一个重要的时刻,我意识到山是真实的,流水是真实的,城市是真实的。最终,我走出了山洞,爬上山顶。在凉亭里,我看着远处风景,都是无尽的山。我在笔记本上写着见闻,在山下,大巴车每小时一班发往建水。



我住在县城新区,人民医院附近,这是一个叫“东陆大酒店”的地方,客房有七层楼。住的房间有20多平方米大,毫无装饰,但有一排可看外景的窗户。我往窗外看了看,外面显得空旷,马路几乎没有什么车,白天同样如此。


建水县最繁华的地方还是古城区域,不过本地人大多搬了出来,但新区还没热闹起来。在街上,我经常能看到开着摩托车的年轻人。他们几乎能去任何地方,还能远行到附近的县城。我想到了一个朋友,他也在县城长大,很小的时候学会了开摩托车。“从那以后,我的世界变大了很多”, 他欣喜地说道。


朝阳楼,建于1389年,位于县中心


生活在建水的人,从某个意义来说,他们看到的世界更大。一个少年开着摩托车,他很快地逛完了热闹的地方,他了解什么是国道,他了解如何上盘山的路,以及远处有哪些桥梁与湖泊,并知悉天气变化对人的影响。


文庙也好,愉快的建水小调也好,离他们生活都还是太远。在汽车站里,我看到县人社局的宣传:外出打工一年,不愁全家花钱。


王天羽也告诉我,从澳洲留学回来后,应该留家里工作,“不管怎么样饭菜吃惯了。”大部分云南人都不爱离家太远,更乐意过着安逸的日子。




我想到了从燕子洞准备返程,为了打发时间,我去了一个小食店。在建水街头,经常可以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吃着烤豆腐。我心里想:他们怎么能吃这么多?那天才知道,原来吃的是流水席,一个人也能加入。食客吃完就走。


我坐了下来,和我同食的还有两个女人和她们的小孩。一个年轻的男人为我们烤东西,翻动着豆腐、洋芋、南瓜。我们每吃一个时,他就把一个玉米粒放进小盘里,每种食物都是五毛钱。



“好几个人吃来吃去,你记得住?” 我问道。


他笑了笑,往盘里丢了一个玉米粒,“十个人来吃,我也记得住。”他点了支烟,也给我递了一根。他就住在附近,十几岁时就在空闲时来这帮忙,店主是他的亲戚。他和我差不多同龄,二十六岁,基本没有离开过这里:在县城念的职高,在工厂打过几年工,离家不过百公里。他抽了抽烟,告诉我洋芋可以直接吃,早上就烤熟了。


他的生活都很简单,每天八点多准备出摊,烤制食物,客人夹起一块食物时,往对应的盘子里丢玉米粒。我问这种生活会不会无聊,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没有客人来的时候挺无聊,现在手头有事情做。”


大巴来了,我向他告别,并付了五块钱。十个干瘪的玉米粒,在小盘子里,一会儿会被倒出来。不久后就会有新的客人。




城市负责人:王天羽,23岁,学生


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建水县,一座西南边陲小城。儿时,只识它是有“滇南邹鲁”之称的历史文化名城,七寺八庙,街巷民居,似乎和其它古城并无二样。长大后才知道,唐代这里就是南方丝绸之路的交通要道,至今仍是省城通往红河南岸各县的物资中转站和滇南商品交流中心,也是民族融合和文化交流的中心,古城中散布着诸多夷汉融合的文化符号(“建水”一名也是从古彝语汉译而来)。2017,我们想要在建水挖掘更多汉文化和边地少数民族文化相互交融和改良的文化信息,走进老街巷,探访寻常人家,发现更多精彩的、过去或当下发生在建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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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三明治在地文化挖掘计划将以故事为基础载体,重新构建对地域的归属感和认同感。我们希望通过这个计划,为每一座城市描绘它的精神地图,让无论是在他乡漂泊还是小城突围的年轻人,发现并懂得欣赏自己所在土地之美。 


这将是一场大型、深度的中国在地文化故事发掘实验,参与者自发、主动地挖掘和记录城市故事,实现线上线下的深度互动。微信号:在地(zaidi30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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